风口调查 | “还你一口美牙”背后:高科技外衣下的美丽陷阱?

2021-08-05 07:12 大众报业·风口财经阅读 (345250) 扫描到手机

风口财经记者 王贝贝

  “还你一口美牙”,看到这样的宣传,上月底,正在上大二的王晓(化名)心动不已,加入了牙齿美容的大军。然而,她的愿望最终落空了:所谓的“美牙”,不仅美的短暂,还差点让她原本的一口好牙险些被“毁容”。

  就在王晓大呼上当的时候,一场针对美牙行业的“纠偏行动”也正在上演。8月3日下午,全国多地口腔行业协会的会长和口腔专家们齐聚线上召开紧急会议,核心主题是探讨呼吁相关部门尽快制止行业乱象。就在一周前,中国美发美容协会美牙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在北京举行,美牙专委会的成立,引起了中国口腔医学界和口腔医生的强烈反对,甚至引起了牙医们的集体炮轰。

  “这不是行业竞争的问题,这是口腔医疗商业化的乱象,国家是有政策要求的,这是拿人们的健康开玩笑。”青岛市民营口腔协会会长王聿明说,他同时也是8月3日线上会议的参与者之一。

  风口财经调查发现,伴随着利益驱动下的疯狂营销,美牙行业已形成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速成美牙师、传销式培训等,让美牙行业不仅走向畸形,成为一个危险的生意,甚至还成为了被高科技包装的骗局。

美牙后,她牙龈出血发炎

  所谓美牙,只针对16颗牙齿进行美容,称为“一口牙”。这个看似为美而生的行业背后,却隐藏着诸多乱象。

  “我就是相信了美牙很简单才去做的,结果并不是这样。”王晓说,美牙师告诉她,用专门的材料在缺损和变色的牙表面粘贴一层近似正常牙色的材料,整个过程零麻醉、零刺激、零破坏,效果立竿见影。牙齿贴完后,王晓一开始感觉效果还不错,但没过多久,王晓总是觉得口腔不舒服,去口腔医院检查后才得知她牙龈有出血和发炎的症状。在医生的劝解下,她放弃了贴片,口腔发炎问题随之得以好转。

  “卸除贴片的过程非常复杂,医生需要把贴片打磨掉,我去了口腔医院3次,每次3个多小时,才把贴片去除。”王晓说。

  最近,美牙贴面这一牙齿美白方式火爆市场,正是让王晓去做美牙的原因。

  记者注意到,“想拥有明星同款美白牙齿吗?”在一些美容机构、各大电商以及短视频平台上,“6D纳米炫齿浮雕”“冰瓷美牙”等价格不菲的“美牙”项目大量涌现。这些“美牙”项目宣称能让人快速拥有一口洁白的牙齿,并且“无副作用、无损伤、操作简单”。不少美妆博主、明星一边展示美牙贴片瞬间让牙齿变白的“奇效”,一边极力推荐消费者下单购买。

  在王聿明看来,这些让消费者心动的“美牙”,可能正在毁掉你的牙齿。

  “最近,找我来处理的患者有四五个了,不但没有美白效果,有患者美牙后龈红肿甚至出现了发炎、牙酸、牙龈萎缩等症状。”王聿明表示,听患者讲之前的美牙经历后,他很震惊:“有位患者甚至告诉我美牙师是上门服务的,是否在一个安全消毒的环境下都未可知。”

  除了“上门服务”,更惊人的是,美甲店里也提供美牙项目。在青岛的一家美甲美睫会馆,其公司官方视频号中除了大量的美甲美睫视频,还有客人在其店里美牙前后的对比照片。

  一位在某美甲店工作过的人士告诉记者,不少美容店、美甲店里有所谓“美牙”服务。很多美容院把美牙当美甲,操作粗糙,消毒随意。在他们的操作里,牙贴面跟美甲一样,在牙齿上粘贴一层东西,甚至连基本的消毒程序都没有。

  青岛市口腔医院修复科副主任王芳萍介绍,所谓“高科技美牙”,大都是噱头。只是通过在牙齿表面粘贴材料的“贴面技术”以改变牙色。如果由非专业人士实施,风险不小。一是容易损伤牙齿正常性能,二是市面常用的贴面材料容易变色并刺激牙龈病变。

  王芳萍副主任提醒说,从未受过牙科专业训练的“美牙师”对感染、咬合等问题缺乏专业培训,极有可能因为操作不当引起牙齿功能问题、牙神经受损以及牙龈发炎,严重情况甚至能导致患者出现颌面部肌肉关节疼痛、头疼,精神问题或其他的全身症状。

零基础学员经过几天“集训”,可掌握美牙技术?

  王聿明告诉风口财经,很多美容机构混淆了生活美容跟医疗美容的概念,市面上的贴片美牙等属于口腔医疗的范畴。

  在互联网平台上,风口财经发现,各类美牙培训机构、美牙项目加盟招合作充斥网络,“零门槛开店就业,0元免费试听”、“牙齿美容培训,0基础也能学,挑战高薪”等内容。记者联系其中几家美牙师培训机构,被告知:零基础学员经过几天“集训”,便可掌握贴面和“纳米齿雕”等美牙技术,并可以颁发“美牙师技能证书”,培训费用从几百元到2万多元不等。

  风口财经还发现,在一些美牙师的招商宣传中,还充斥着月收入十几万的“励志故事”。

  美牙真的这么简单吗?对此,王聿明介绍,口腔美容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一名口腔美容医师需要5年的专业学习,1年的实习经历以及通过口腔执业医师资格考试,才能从业。“在国外,口腔美容是严格由口腔执业医师操作,连口腔助理医师操作都是不被允许的。现在市面上的美牙机构丛生,可谓一派乱象。”王聿明说。

  据介绍,按照《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规定,美容牙科为二级诊疗科目,美容医疗机构必须经卫生行政部门登记注册并获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后方可开展执业活动。医师则应该具有《医师执业证书》等相关医学资质,且场所卫生环境、消毒情况均要达到相关要求。风口财经调查发现,美牙师培训机构基本上都没有口腔美容相关资质。

“商业化美牙”究竟合不合适?

  那么,那些所谓的资质证书从何而来?又有多大可信度?

  “都是各家培训机构自己发,而这些培训机构所谓的资格证书,也有来自于所谓的美牙专委会,事实上这个专委会并不具备发证的资质。”一位业内人士告诉风口财经。

  就在几天前,中国美发美容协会美牙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在北京举行。美牙专委会的成立,引起了中国口腔医学界和口腔医生的强烈反对。

  北京大学口腔医院正畸科教授、博导周彦恒发文称:把牙齿和美发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对口腔医生智商和口腔医学专业极大的侮辱。

  8月3日下午,全国多地口腔行业协会的会长和口腔专家们齐聚线上召开一个紧急会议,其核心主题是探讨如何呼吁相关部门尽快制止行业乱象。

  风口财经发现,美牙专委会也不是什么新事物了,早在2019年10月,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美容化妆品业商会就曾成立美牙专业委员会,而且该美牙专委会曾在2020年违规推广医疗属性的美牙职业技能培训。

  同年6月,中华口腔医学会发布了《关于坚决抵制口腔医疗商业化乱象的声明》,对其商业化乱象予以强烈的谴责和坚决反对。在声明中,中华口腔医学会认为,对牙齿的处置均属于医疗行为,不存在所谓“非医疗美牙”的概念。针对违反国家相关规定、扰乱正常医疗秩序、对民众口腔健康造成严重危害的口腔医疗商业化乱象,包括个别商业联合会违规举办所谓美牙师培训班、口腔美容培训班,发布不当宣传视频并宣称可以发放国家医师资格证书分类中根本不存在的美牙师证书等行为,中华口腔医学会予以强烈的谴责和坚决反对。

  对此,2020年7月,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美容化妆品业商会美牙专委会被撤销并停止一切相关活动,并收回了前期颁发的培训证书。

  相关人士看来,仅时隔一年,又一美牙专业委员会“顶风”成立,说明“商业化美牙”机构看准了牙齿美容的“风口期”,一直在蠢蠢欲动。

利益驱动下的疯狂营销

  这背后,正是利益驱动下的疯狂营销。

  “一方面,他们将美牙包装成一个生活必需品,吸引爱美人士加入美牙大军;另一方面,他们将美牙包装成一个能快速挣钱的好生意,吸引更多人来培训加盟,赚取高额培训费。”上述业内人士介绍。

  在抖音短视频平台,也有无处不在的美牙营销。某美牙机构的讲师表示:“美牙市场刚刚启动,是未来的财富风口,并且一定会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种生活方式”。

  自称“中国美业职业技能大赛美牙类评判长”的王俊熙表示,“美牙是美业行业的趋势。我们的面部、身体,从头到脚的项目产品已接近饱和,唯独牙齿是一片空白,我们中国是一个黄牙大国,70%的人都有牙齿问题。”

  风口财经调查发现,网上充斥的大量美牙培训广告中,“培训人人都可以学,包教会上手”“出具资格认证书”“提供仪器设备和美牙材料”“必备销售运营技巧”等随处可见,目前,推广美牙服务与培训的个人,及培训机构,已经形成了“培训—购材—营销”完整运营链条。

  在某机构2021加盟商招募海报上,标注着“2万撬动年入100万,1000万”。据发布者标注,2万元报名费包分配包学习培训,两个月回本,后期每个月收入不低于3万。

  风口财经发现,“599元,一对一培训,包教包会,持证上岗”目前是抖音美牙培训里的常见报价。而他们针对消费者,瓷贴面的通常报价一颗牙在500元左右。

  而相关“美牙”材料,却可以在网上随意购买,且价格低廉。风口财经在电商平台搜索“冰瓷美牙材料”,出现众多相关产品和店铺,报价大同小异,一家店铺的客服表示,店内畅销的“德国自然白”美牙贴片性价比高,价格80.5元,可用于30颗牙齿贴面。经测算,使用该材料平均每颗牙成本不足2.7元,店内销售的美牙各类耗材价仅仅在4.5元到108元不等。

  再看看操作,在一些互联网平台的“美牙”操作教学视频中,“美牙师”直接从塑料袋里拿出开口器、设备消毒不合规、直接伸手捞拿酒精棉球……多名口腔科医生告诉风口财经,这些行为严重违反卫生规范,既不卫生也不专业,将给消费者健康带来重大风险。

  一位业内人士向风口财经透露,没有医疗资质的美容院、美甲店私下从事“美牙”服务,其美牙效果图很多都是技术合成,通过骗局吸引消费者,而一旦产生纠纷,这些人往往一躲了之。

  对此,专家建议,消费者个人合法权益被侵害,应保留好病历资料及药品、器械等相关票据物品,及时向当地卫生监督机构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