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 岳母一句话引灵感,他研制出“蓝色药方”,专门对付青岛人的难解之“痛”

2021-07-12 06:25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74867)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爱科

几千年传承至今

你印象里的中医是什么样的

今天半岛“新闻周刊”

带你看老中医新中药的故事

蓝色药方

“给,再喝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嘛!”岳母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付先军眼前一亮:吃海鲜吃出来的痛风,能不能用海洋药物来治?

付先军成功了。他和团队从一万多首含有海洋中药的古代方剂中,选取多种海洋中药与陆地中药进行组方,研制出了一款海洋中药健康产品。去年,这款产品小范围地在患有痛风的朋友中进行了试用。连续服用后,部分患者的尿酸指标从400多降到了200左右,也有的从600多降到了400多。

靠海吃海,向海问药。一边是卷帙浩繁的古草本文献,一边是现代化的人工智能与实验技术,涉足海洋中药22年,付先军带领团队,在探索海洋中药药性的路上一路求索,为青岛的蓝色药库提供了越来越多的“蓝色药方”。

从海马到“海药”

今年46岁的付先军是湖南人,用他的话说,是家人的需要把他引向了医学这条路。

1994年,19岁的付先军参加高考,成绩非常优异。当时的计算机信息技术很受重视,也是他报考大学的方向,可家里人想让他学医,理由很简单,“家里需要有一个能治病的”。就这样,付先军报考了湖南中医药大学,专业是中医临床。5年之后,付先军遇到了全国名老中医王新陆,由此得缘,让他从临床医学转向了海洋中药,一直走到现在。

彼时,王新陆在山东中医药大学任教,付先军是他的硕士研究生兼助手。而付先军第一次接触海洋中药,还是来自王新陆研发的一款新药,用来治疗中风后遗症,疗效很好,里面的一味主药是海马。

付先军和同事进行讨论。

开发新药就要知道药的成分,了解了成分才能真正了解药性,才能进一步把药做好,包括质量标准,药物的进一步开发,一环扣一环。随着研究的深入,付先军发现自己对药物化学、药理活性等现代科学技术知识储备不足,于是在2005年,考上了中国海洋大学的博士,跟随管华诗院士做起了海洋中药归经理论的研究,正式进入海洋中药领域。

我国海洋生物资源的丰富程度,超出常人想象。浩瀚海洋中,有50余万种动物和超13万种植物,约占地球总物种的80%,蕴含着丰富的药材资源。近年来,“经略海洋”“蓝色药库”已经成为青岛人耳熟能详的热词,国内对海洋中药的开发在加快,并划定出了特定的海洋中药区:北起鸭绿江口,南到北仓河口,包括渤海、黄海、东海和南海。这一区域内,包括18000多公里的大陆海岸线,14000多公里的岛屿海岸线,还有5000多个海洋岛屿。

在管华诗院士的引领和指导下,付先军开始运用现代科学技术进行海洋中药药性理论研究。为了寻找海洋中药的药性规律,付先军遴选了十几味海洋中药和陆地中药进行对比,用尽各种实验方法,结果却收获甚少。实验解决不了问题,付先军又想到了信息技术,一味中药找不到规律,他就把范围扩大到10味、100味……甚至几百味,他的博士论文围绕海洋中药,对海洋中药的药性做了深入理论研究。2009年博士毕业,付先军回到山东中医药大学工作,从此,把寒热药性的理论指导放到了海洋中药里。

一顿饺子吃出的灵感

济南求学、青岛深造、回济工作、返青科研,付先军20年的经历,在这两个城市间不停转换,而他对海洋中药寒热药性的理论研究,终于在青岛结出了硕果。

时间回到两年前。2019年7月,山东中医药大学组建青岛中医药科学院海洋中药研究中心,付先军从济南转战青岛,组建起海洋中药研究团队,考虑用基于中医药文献大数据驱动的人工智能方法和实验技术,进行海洋中药的性效评价与健康产品开发。

付先军注意到一份流行病学调查数据。作为一个典型的沿海城市,“喝啤酒吃海鲜”是青岛人长久以来的饮食习惯。最新的调查数据是,青岛的痛风、高尿酸血症患者数量超过30万人,且呈现年轻化的趋势。患者的年龄跨度大,得病后危害多,治疗一直是医疗界的难题。付先军的想法是,针对青岛痛风、高尿酸血症高发的现状,利用海洋中药,开发一款大健康产品。

而这一个灵感的触发,来自一顿饺子。

付先军的妻子是青岛人,“有次晚饭,岳母把饺子端上餐桌后,又特意给我盛了一碗饺子汤,让我‘原汤化原食’。”正是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启发了付先军对痛风、高尿酸血症治疗方案的思考:既然痛风是因为吃海鲜引发,为什么不能用同样来自海洋的中药来缓解或治疗?

高尿酸血症是一种慢性代谢性疾病,是因嘌呤代谢紊乱或尿酸排泄障碍所致。中医理论认为,痛风属于中医的痹病。“关节的疼痛归结为痹,中医认为是风、寒、湿三气杂合所致,后期可能呈现为血瘀证,湿与瘀都是一种浊气,把嘌呤这种浊的东西,从血液里排除出去,就能起到缓解病痛或者治愈的功效。”

从中医理论上讲,不同种类海洋中药的药性相互克制,海洋植物中药,如昆布、海藻等多以寒性为主;海洋动物中药,尤其是我们平常吃的海虾等,多以热性为主,用海洋植物中药来抑制食用海洋动物导致的痛风和高尿酸血症,是行得通的。

在综合文献记载的多个古方信息后,付先军团队对一万多首含有海洋中药的古代方剂进行筛选,选取了多种药食两用的海洋植物中药与陆地中药进行组方,在经过严格的动物实验、安全检测、提取工艺优选后,2020年,他小范围地在患有痛风的朋友中进行了试用。

付先军团队给试用产品的朋友,专门配备了测血尿酸的试剂盒,服用者每天早晚各测一次,以观察服药前后血尿酸指标的曲线变化。连续服用后,有患者的尿酸指标从400多降到了200左右,也有的患者从600多降到了400多。与指标变化相伴随的,就是疼痛症状的改善。

良好的疗效引来关注,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付先军,希望他加快进度,尽早把这款产品市场化。

为古方“把脉”

自己发明的产品藏在深闺有人识,自然让人感觉收获满满,可付先军的海洋中药药性研究中,难题也一个接一个出现,最大的问题就是大量的海洋中药没有药性记载,也没有质量标准。

实际上,用海洋中药来防治疾病,在我国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从《神农本草经》、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到清代赵学敏的《本草纲目拾遗》,这些古代本草文献记载里,来源于海洋的中药达100余种,含有海洋中药的方剂有16715首。

海洋生物能产生结构奇特、活性多样的天然产物,有助于研究与开发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神经系统疾病、肿瘤、免疫性等疾病的药物。海洋中药作为“蓝色药库”的重要组成部分,已经开发出很多疗效显著的健康产品,如海星胶代血浆、降压药物血海灵,以及可治疗病毒性肝炎的珍珠精母注射液等。目前,已经发现的海洋中药725味。

然而,与丰富的海洋生物资源相比,海洋中药的研究和开发还处在初级阶段。临床上,目前常用的海洋中药只有50多味,进入《中国药典》(2020版)的仅有12味。16715首含有海洋中药的方剂中,只有145首作为成方制剂,被《中国药典》收录,仅占方剂总数的0.87%。

鲜明的数据对比,让山东中医药大学青岛中医药科学院副院长、海洋中药研究中心主任付先军不无遗憾。通常我们用“以蠡测海”来描述对事物了解的浅陋和片面,在面对数以几十万计的海洋生物资源时,这个成语恰当地传达出现代海洋医药研究的现状:已知的越来越多,未知的领域依旧无穷大。

海洋中药的开发和利用,离不开中医学基本理论的指导。这意味着,付先军的研究领域,既要借助古籍文献与古人对话,又要依托现代科技手段,对纳入研究范围的海洋类中药进行信息挖掘和药性评价、药理分析。

然而古为今用,并非是把几千年前文献中的药方拿来直接按方取药。从中医药现代化的角度来说,对每首方剂中不同中药配伍的使用规律以及每味中药的药性分析,是中医认识和使用海洋中药的重要依据,是指导海洋中药临床辨证应用、遣方用药的基础。

通俗一点来讲,中医讲辨证,先要判断患者是寒性体质还是热性体质,是寒证还是热证。“如果是寒证,考虑用热性药,女性冬天手脚发凉怕冷多属寒证,考虑用热性药物比如干姜、附子、肉桂等;热证恰恰相反,如果上火、口舌生疮、长痘痘,中医药理论认为体内有热,建议用清热解毒或者清热利湿的药物治疗;夏天我们要吃绿豆和西瓜这些凉性食材,以清暑热。”包括去年发生的新冠病毒疫情,从中医角度来说,也跟寒热理论有关。新冠患者出现发热咳嗽症状,中医称为肺热,因此用于新冠病毒的中药,包括“三方三药”所涉及的50味中药中,大部分就是以寒凉药为主。

知易行难,“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中,在尝与治之间,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而且往往会带有很大的主观性。在现代科学的关照下,怎么给海洋中药进行药性的评价?它到底是寒性还是热性的?怎样才能用一种比较客观、快速的方式,来评价海洋中药的药性?

早在2015年,被公派出国作访问研究的付先军,带着这些问题来到英国剑桥大学。

西药没有“寒”“热”药性的概念,一样能治病,中药为什么还要作药性“寒”“热”的区分?这是付先军所在科研团队中,英国、法国等不同国家团队成员的疑惑。

“我先后做了五六个报告,想尽办法解释,但这些外国人还是难以理解中药性的‘寒’‘热’区分。最后我以一位脸上长痘的同事为例,分析长痘是因为体‘热’引起,可多吃‘寒’‘凉’的西瓜、冬瓜,少吃羊肉等‘热’的肉类,经过一段时间饮食结构的调整,这位同事面部症状改善了,国外同行总算了解了‘寒’‘热’的区分。”

为期一年的访问,付先军在剑桥大学的实验室运用化学信息和生物信息的技术方法,做了2400多味中药材的“寒”“热”药性分析,涉及到的中药化学成分多达23000多个。

为什么会涉及到如此多的化学成分?以海马这味名贵海洋中药为例,其含有的化学成分多达上百个。“一味中药里面可能就有上百种化学成分,一个包含几味甚至几十上百味中药的复方里,甚至有上千种成分;成分的复杂意味着中药可以作用于多个靶点,产生协同作用,这也是中药与西药最大的区别。”

相比之下,西药的主要成分通常只有一个,比如阿司匹林,除了辅料以外,其主要成分就是乙酰水杨酸。成分的单一,意味着它只能作用于一个靶点或几个靶点。

从中药成分的结构层次来分析中药的“寒”“热”药性,付先军团队的研究思路,是把古老中医的智慧融入现代科技,并开启了中医药创新的尝试。

青蒿素模式的启迪

“海洋中药的传承和创新,还包括临床应用和产业化发展,基本涵盖了海洋中药开发的全产业链,构筑起以海洋中药为主体,以传统文献信息为基础,以现代技术方法为动力,以创新成果为填充的传统‘蓝色药库’。”关于开发临床确有疗效的海洋中药复方,付先军特别提到了要借鉴和创新青蒿素的研发模式。

什么是青蒿素模式?

2015年10月5日,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宣布,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屠呦呦以及另外两名科学家,以表彰他们在寄生虫疾病治疗研究方面取得的成就。屠呦呦曾说,“青蒿素是人类征服疟疾进程中的一小步,是中国传统医药献给世界的一份礼物。”

对于青蒿素的研发,付先军知之甚详,20世纪60年代,人类饱受疟疾之害,屠呦呦担起了抗疟研究任务,通过整理中医药典籍、走访名老中医,汇集了640余种治疗疟疾的中药单秘验方。其中,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对青蒿截疟的记载——“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给了屠呦呦新的灵感。通过改用低沸点溶剂的提取方法,1972年,屠呦呦团队发现了青蒿素。

“青蒿素的发现,正是得益于中国医药学这个伟大宝库;青蒿素的开发,可以说是中医药药物创新的典范,离不开老祖宗积累的临床经验。”付先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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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蓝色药库”,我们共同的梦想

7月10日至11日,由山东中医药大学、山东省中药协会主办,山东中医药大学青岛中医药科学院、青岛海洋生物医药研究院承办的山东省中药协会海洋中药分会成立大会暨“品质鲁药”海洋中药传承创新高峰论坛在青岛举行。付先军当选为海洋中药分会会长。

中国工程院院士、青岛海洋生物医药研究院院长管华诗在会上致辞说,习近平总书记在2018年视察海洋国家实验室时,明确表示“打造‘蓝色药库’是我们共同梦想”,为全国海药人指明了方向,为全球海洋药用生物资源的开发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顺时而生的海洋中药分会,为实现山东省海洋中药产业全链条发展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技术保障平台,为我国海洋中药产业持续发展提供典型示范和有益借鉴,将为推动山东省“海洋强省”和“蓝色药库”建设奠定良好基础。

海洋中药是我国特有的具有原创优势的海洋药物资源,也是我国“蓝色药库”的重要组成部分。海洋中药的发展对我国海洋药物的开发,完善我国海洋新药创新体系资源领域的战略布局,推动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健康发展都具有重要的作用和意义。目前面临传统海洋中药资源量锐减、药性信息不全、质量控制标准缺失、文献挖掘和方剂配伍的研究太少等几方面挑战。海洋中药分会成立后将整合全省乃至全国海洋中药研发的资源,加强海洋中药研究单位和企业的合作与交流,挖掘中医原创优势,打造一个交流合作、协同创新、产业发展的重要平台,努力实现构建“蓝色药库”这一海洋中药人的梦想。

据介绍,青岛已经启动“蓝色药库”开发计划,拟建立一个由全球规模最大、功能最全的海洋药物资源实体库和数据库构成的资源信息系统,打造我国海洋药物开发公共资源平台,提高我国新药的研发速度;重点突破基于宏基因组学的海洋药用资源发现技术、海洋药物筛选与评价关键技术、海洋药物先导化合物规模化制备关键技术、海洋糖工程药物研发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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